天放的共享空间: January 20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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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 January

沈园玩味

       今年4月第二回到绍兴。头一回是1979年，那时，沈园犹存，但衰败着。这一回不同了，驶近绍兴，“中国第一爱情名园——沈园”的巨幅广告，就早早地激动了我的心。
     沈园是一座宋式园林，本是沈姓人家的私家花园。至1949年，沈园仅存葫芦池一方、水井一口、土丘一堆，计地4.6亩。万幸，沈园的传人沈兴仁先生珍藏了沈园的平面图。1962年，郭沫若慕名访园，巧遇沈氏后人，沈氏后人惠赠郭沫若《陆游诗选》，郭沫若填词《钗头凤》一阕，以表谢意。词中有“宫墙柳，今乌有，沈园蜕变怀诗叟。秋风袅，春光好，满园蔬菜，一池萍藻。草，草，草！”沈园的衰败，于此可见了。
     1987年、1994年、2001年，根据沈兴仁先生提供的沈园平面图，以及对沈园遗址的考古探测，绍兴3次修复沈园，成北苑、东苑、南苑三区，计地57亩，几近原来规模。
     南苑的主题是纪念陆游。有北望亭、博取堂、雪晴斋、春水亭、香袖亭、孤村夜雨、务观堂等景点。身临其景，用心揣度，每景极耐玩味。
     已知，陆游生于1125年，1127年金兵长驱直入，攻取开封，掳走徽、钦二帝。1129年宋王赵构在临安（今杭州）建都，史称南宋。从此，“南共北，正分裂”。陆游活年86岁，一心收取旧河山，生悲不见九州同，故有北望亭。陆游但凡有闲，便在书巢，蚕书织诗，至今存诗9300多首，为中国丰产诗人之最，故云博取堂。他平生爱梅，并有咏梅诗词多章，雪霁赏梅，想必是诗人的一大乐事，因此有雪晴斋。春临溪水，墙柳依然，国还破，又被逐，归孤村正逢夜雨，谁人唤，红巾香袖，抚拭诗人长泪？
      好了，但愿我的玩味还不致减了你的兴致。
北苑是古迹区。中心处是孤鹤轩。陆游20岁就有“上马击狂胡，下马草军书”之大志，他两次省试和礼部试皆名列第一，均遭秦桧妒恨而废黜。秦桧死后，34岁的陆游才得以出仕，做过镇江和奉节的通判，枢密院的编修，军中也多次任职，直到64岁回乡，30年中多次被劾去官，迁徙不定，但念念不忘救国。“安得铁衣三万骑，为君王取旧河山”，频声唤，无人应，徒悲伤，“逆胡未平心未死，孤剑床头锵有声”。82岁时，还“一闻战鼓意气生，犹能为国平燕赵”。一心系国，死而不已，“王师北定中原日，家祭无忘告乃翁”，千古万人说《示儿》。一生失意，自比孤鹤，故有孤鹤轩。以孤鹤轩为中心，建有8景，最诱人的自然是“宫墙怨柳”和“残壁遗恨”两处了。这是《彩头凤》的诞生地。出土断砖砌成的残壁上，承载了一曲永恒的古典爱情悲剧。两首《彩头凤》词，均由词学家夏承焘所书。陆游的用草书，草而不狂，恰与陆游当时面对情人悲喜参半、绝望而负疚的心情暗合。唐琬的用行书，凄婉缠绵，咽泪妆欢的心态毕现。真是因情生词，因词有书，因书现情，三绝。
      陆游20岁与表妹唐琬结为伉俪，陆游英俊豪爽，唐琬娴淑贤惠，两人同志同气同趣，恰如琴瑟相和，感情甚笃。陆游的母亲决意要陆游面壁攻读，跻身士林，容不得陆游缠绵于卿卿我我，遂迁怒于唐琬，动辄冷眼斥责，两年后又强令陆游休妻。迫于母命，陆游无奈与唐琬分手。后来，陆游另取王氏为妻，唐琬改嫁赵士程。
11年后的一个春天，31岁的陆游来到了沈园。古越旧例，沈园虽为私家花园，但逢春必对游人开放，绍兴名士有闲皆去游春。也是缘分，陆游与唐琬邂逅了。
     于不期然一瞬间的对视，惊喜把两颗心同时激动了！情形颇似闪电，骤然间发出眩目的火花，天宇通亮，迅雷轰隆隆滚过，将两心激荡，遥呼相应，如山呼海啸，地摧山崩。
      唐琬恰与赵士程同行，将心思向丈夫坦诚言明后，遂遣家人在园中置席与陆游共宴。一怀愁绪，酒肴无味，唯有默默的对视和泪。终于，有了倾诉，陆游不胜慷慨，即席在园壁上题写了《彩头凤》：
      红酥手，黄藤酒，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，欢情薄，一怀愁绪，几年离索。错！错！错！春如旧，人空瘦，泪痕红邑鲛绡透。桃花落，闲池阁，山盟虽在，锦书难托。莫！莫！莫！
“东风恶”，隐含了对母亲的不满。分手已然，覆水难收，三个“错”字的叠用，表达了他永恒的悔恨和负疚。一个“空”字寄托了多少爱、悲悯、无奈和绝望。6个叹号直如自我解剖的一把把匕首，陆游把心掏出来给了唐琬看。
      唐琬呢？人空瘦，泪如泉，柔肠百结。回家后也写了一阕和词：
      世情薄，人情恶，雨送黄昏花易落。晓风干，泪痕残，欲笺心事，独语斜阑。难！难！难！人成各，今非昨，病魂常似秋千索。角声寒，夜阑姗，怕人寻问，咽泪妆欢。瞒！瞒！瞒！
       唐琬为唐义问孙女，唐意女儿，唐意为陆游母亲之从兄。唐义问在元佑党争中被贬，唐意竞饿死在江陵山中。于是唐琬远奔会稽，投亲于从姑母。现在，举目无亲，多少心思只能“独语斜阑”，面对世人，还须“咽泪妆欢”。美丽钟情的爱已经破碎！唯有绝望和病魂相伴！3年后，唐琬忧郁辞世。
      两首《彩头凤》双峰并峙，成千古绝唱。然而，世人论词，从不及唐琬！试与李清照相比，其词毫不逊色。唐琬是杰出的词人，绍兴方面应努力寻觅，唐琬似该有它词留存。
唐琬死了，陆游还活着。
      陆游64岁回到故里，半生救国，彻底失意。他想起了唐琬，“唤回四十三年梦，灯暗无人说断肠。人间万事消磨尽，只有清香似旧时。”新婚的清香犹在，今非昨，人安在？68岁时，陆游再次来到沈园。当时沈园已经易主，但壁诗犹存，陆游触景生情，赋诗一首，其中有“林亭感旧空回首，泉路凭谁说断肠。年来妄念消除尽，回向禅龛一柱香。”陆游75岁那年，正值唐琬辞世40周年，陆游满怀悲哀，寻迹沈园，做诗两首，其中有“伤心桥下春波绿，曾是惊鸿照影来。梦断香消四十年，沈园柳老不吹绵。”后人陈衍在《宋诗精华录》中评说，“无此等伤心事，亦无此等伤心诗。就百年而论，谁愿有此事？就千秋而论，不可无此诗。”81岁时，陆游有夜梦沈园诗曰：“城南小陌又逢春，只见墨痕犹锁壁间尘。”85岁时陆游有《春游》诗曰：“沈家园里花如锦，半是当年识放翁。也信美人终作土，不堪幽梦太匆匆。”陆游86岁辞世，对唐琬的思念至死不渝，愈老愈切。唐琬有灵，是该欣慰的。64年长相思，人间爱情唯此唯真。
      “残壁遗恨”以东是“双桂堂”，匾额由沙孟海题写。因天井内有一株金桂、一株银桂而名。堂内有“陆游纪念馆”，馆内有许多手迹、照片、画幅、善本、托片和实物模型。我素爱陆游，在馆内滞留久了，不是同事用手机催我，我还真忘了点了。因此，东苑竟未去成。上车后，听同事们说，东苑是新区，叫“情侣园”。诚然，我们期待着新的爱情的诞生，但不是悲剧。

2004年6月10日星期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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