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三暮四”，反复无常之意，大抵和“朝秦暮楚”相同吧。

这个成语，我从前读庄子时见过它，没有太多注意。前几天翻书又碰到了它，忽然觉得在“朝三暮四”里，庄子的意味颇深。

“朝三暮四”出自《庄子·齐物论》,原文是这样的：“······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，谓之朝三。何谓朝三？狙公赋茅，曰：‘朝三而暮四，’众狙皆怒。曰：‘然则朝四而暮三，’众狙皆悦。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，亦因是也。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，是之谓两行。”意思是说，养猴老翁给猴子橡子，对猴子们说，我早上给三个，晚上给四个，猴子们听了都不高兴。老翁说那就早上给四个晚上给三个，猴子们听了都很欢喜。朝三暮四，朝四暮三，其数为七，并皆是一，名既不亏，实亦无损，而一喜一怒，这是为什么呢？“亦因是也”——是因为猴子们觉得“朝四暮三”才是对的，它们喜欢“朝四”而不喜欢“朝三”，喜欢“暮三”而不喜欢“暮四”——如此而已！

在“朝三暮四”这一节里，庄子还有一段话说：“可乎可，不可乎不可。道行之而成，物谓之而然。恶乎然？然于然。恶乎不然？不然于不然。物固有所然，物固有所可。无物不然，无物不可。”

这段话的意思是说，世人皆认可自己认为对的，不认可自己认为不对的。天下万事万物，可于已者即谓之可，合于已意者即谓之是；反之，不可于已者即谓之不可，不合于已意者即谓之非。天下理无是非，物有违顺。顺其意者则谓之“可”、“然”、“是”，乖其情者则为谓之“不可”、“不然”、“非”。所谓世人皆各然其所然、可其所可，即自是也。

庄子的话有道理。

比方下雨，本是天象。因雨可滋润禾田而农人喜，亦可使道路泥泞而市人厌。久旱，则农人和市人皆盼雨喜雨。雨太盛，则农人也会生厌。“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。”“秋雨靡靡连日下，一饭倚门三望天。”同是雨，农人春好而秋恶。细雨润物，暴雨成灾。可是在战争中，暴雨也可能成为一方制胜的天时和地利——1815年６月滑铁卢的一场暴雨，便改写了拿破仑和惠灵顿及欧州的历史，拿破仑因败而恶雨，惠灵顿因胜而喜雨。鸡伺晨，也扰人懒睡或晨读，因此有人誉之“唱”，有人毁之“噪”。犬守夜，主人亲而客惧。蛇可伤人，蛇毒又可疗疾，皆惟恐避之不及而医者独喜。拐杖，瘸人之宝，健全人视之若废。货价高，商人喜而市人忧，货价低，市人喜而商人忧。下岗，员工悲而企业生。君子好君子而小人妒，小人自得而为君子不耻。西施美而吴人非，黄氏丑而诸葛是。姘丑之状万殊，自得其情惟一。昔秦始皇焚书坑儒，汉武帝独尊儒术，毛泽东批孔，

今又尊孔——孰是孰非？布什举兵伊拉克世人愤慨又连任总统，可见美国人称是。

所以庄子说，各私所见，是非无主。

成败亦然。伐木为舍，舍成而林毁。拔毛而织衣，衣成羊寒；羽衣暖而鸭伤。可见，我之所谓成而他或谓之毁。好儿女志在四方，高堂年危——难尽床头之奉，忠孝不能两全。达官无暇适野趣，农人常沐清辉月。毛泽东至尊，不能市井自由散步，吃一碗红烧肉须听命于人。可见，此之所谓成而彼或谓之毁。成毁者，生于自见不见于他也，见于此而不见于彼也。常言道，有所得必有所失也。

所以庄子说，无成无毁，犹如无是无非。

无是无非，无成无毁；天地万物万殊，然各当其分，同于自性，咸得逍遥，通而为一。这就是庄子的所谓齐物论。齐者，岂必齐形状、同规矩哉。

从终极和哲学意义上讲，庄子的无是无非无成无败论，我以为是对的。《三国演义》里有“是非成败转头空”，《红楼梦》里有“好了歌”，说的大抵都是这个道理。因此，庄子教导我们说，与其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，不如和是于无是，同非于无非，息智于天地之乡，休心于自然之境。

郭沫若在１９６１年版的《庄子集释》序言里说，这是庄子滑头主义处世哲学的表现。我以为，这正是庄子胸纳天地，虚怀不执，逍遥潇洒，顺其自然的“大自然主义”思想。在《骈拇》里庄子有“凫胫虽短，续之则忧；鹤胫虽长，断之则悲”的宏论；在《马蹄》里有“马之本性，在于放逸原野”并非议伯乐治马的批判；在《山木》里有“丰狐文豹”因皮色花美而被杀的感叹；在《至乐》里有“妻死鼓盆而歌”和“至乐即无为”的思辩；在《大宗师》里有“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于江湖”的脱俗。这些思想是一脉相承和融合相通的。他“不为轩冕肆志，不为穷约趋俗”，无功利、忘生死、乐逍遥，“天地与我并生，而万物与我为一”，优哉优哉，顺其自然，真是“息智于天地之乡，休心乎自然之境”，并与之相谐相悦。

诚然，庄子走极端了，有片面性，也有消极的一面。例如贪官、强盗、飓风、吸毒、抢奸、诈骗总是不好的；反映事物本质的真理总是客观存在的。例如在自然科学里，１加１就是２，树上苹果熟了不会飞到天上——虽然在非十进制里，１加１不等于２，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里，牛顿定律也要修正——这是真理的相对性了。

各然其所然，各可其所可。为什么？利益观不同，价值观不同，理想和信仰不同。庄子不是共产党人，因此我们不能要求庄子的思想完全符合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。但是我们从庄子的思想里找到了一个“合理的内核”，那就是“和谐”，与人和谐，与天地和谐的“大人类主义”和“大自然主义”思想。

因为人皆好自是，所以力戒不自是。自是是因为自私，所以要克服自私。观察和考虑问题，要推心置腹，换位思考。在非原则问题上，和是于无是，同非于无非，与人为善，与自然为善，和谐相处。象养猴老翁那样，猴子们不喜“朝三暮四”，我们就来一个“朝四暮三”嘛。名实未亏，何乐而不为呢？有时为了“皆大欢喜”，即使是“损名亏实”，又何惜哉！——这是庄子给我们的启示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