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

门把统一的空间或世界分割了。一个门就是一个标志，标志着对某一空间或世界的占有和统治。局外人进入必须申请和得到允许，门就是拒绝或排斥，不得擅入。商场的门也不例外，例如你只能在营业时间或购物时间进入。进入是有条件的。有条件就意味着拒绝或排斥。

门的功能是设防。在远古时代，门仅仅是防禁野兽和寒冷的侵袭。后来有了财产和隐秘，防止盗窃和窥视成了设门的要义。因此 ，门的封闭性和牢固性永远是它的最高原则。再后来发明了锁，锁和门的结合，牢固性得到了空前的加强。

门后来发生了某种异化，变成了一种炫耀或象征，因此有了豪门和寒门的分别。豪门大而且阔，并有了重门、巍峨的门楼，雕栏玉砌，增加了许多附属物。锁还不能废弃，但太卑微了，增设了石狮以示威仪。还有了颜色的分别，朱门成了王公贵族的代称，穷人家的门，不但低矮，而且无色，所以叫柴门。门面犹如脸面，变得顶顶重要了。

除了严寒的冬季，例如夏秋之际，农村的门常常敞开或虚掩着。这是对门原始功能的接近或对其本义的背离吗？敞开的屋门犹如主人坦荡的胸怀，把拒绝改写成接纳，叫人远远地就看见了主人热情和友好的微笑。虚掩也否定了排斥，它仿佛少女含蓄的羞答答式的欢迎。一到门前，就嗅到了从门缝里溢出的温馨。而城市的屋门，虽设而常关。夏天，宁愿憋得出汗或多掏电费开空调，也不会洞开。是城市的门里多一些财富或隐秘，还是城市里的贼多或眼睛歹毒呢？无论是怎样的，都是城市的门的不幸或光荣，其责任重大，以至于传统的木门终于不堪重负，近年来又增加了铁门，或曰防盗门。

现在，城里的许多屋门又装上了门眼儿。大概发明者的初衷仍然是防盗。爸爸妈妈要上班了，特别叮咛在家的小孩或老人；有人敲门了，先从门眼里儿望一望，不认识的不要给他开门。把不认识的人都作为假想的坏人，其常识前提是：不能以貌取人，现代的贼比良民可能还要体面些。结果呢，许多良民吃了闭门羹，其中可能有小孩没见过面的舅舅和老人没见过面的亲家。

门眼儿有时是颇为可恶的，当你要申请进入一个陌生的门时，按过门铃或敲过门，等候开门的时候，你必须接受门眼儿里那一只眼睛的审视，然后才有可能进入。这时你孤立无援，不能辩白，无可奈何，有一种象被剥光衣服一样的难堪而不能自处。正直地站立了，象是在讨好，以期被人家选中；歪斜地站立了，又觉得有失恭敬，自己也容不得自己。大概不少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吧，从门眼儿里看人比门缝里看人还要令人难受。

等      待

人生有许多等待。

譬如接站火车晚点了，行车途中交通受阻，旅行中航班因故取消或延时飞行。这种等待会使人焦虑或沮丧，但因为不是人为的故意，又总是可以忍受的。约会爽约，开会了领导迟迟不到，电视剧中频繁地插播广告。这种等待虽是短暂的，但许多时候是令人不堪忍受的。还有一种等待，常常使人愤怒。例如排队买票或购物，挂号看医生，或者学生入学交款时，恰好轮到你了，却眼睁睁看着有人从后门溜进去并受到花眉笑眼的接待，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于是你终于愤怒了。

入伍体检之后，应聘面试之后，调动申请之后，或高考之后。这种等待因为于前途命运攸关和其结果的或然性，所以总是刻骨铭心，难以忘怀。例如高考，七八九三天考试完了，要等待分数揭晓。兴奋、不安、烦恼，或者烦恼、不安、兴奋。漫长的半个月过去了，谢天谢地，达线了。然后是等待录取。等待录取是一种有别于等待的等待。一切等待，本是无所作为的或不能努力的。但不知从何时起，这种等待变成了一种可以努力的等待。不过，这种努力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地进行，而是在黑暗中使劲。这种黑暗中使劲的努力，人们把它叫做“活动活动”。活动与不活动，结果可能会大不一样。活动了，低分也可能走好学校或好专业；不活动，高分也可能走赖学校或赖专业，甚至被挤掉。例如报考军校的，你倒分高，可是你近视你色盲你平足你血压高你肝功能有“十”号，一句“体检不合格”，就把你卡掉了。人家分数低，可是身体棒。到底怎么回事，鬼知道！因为身体棒不棒，合格不合格，也是可以活动的。活动得钱。攒下几个血汗钱，本是预备交学费。活动成了，学费没了；不活动，上不成学，省下学费有何用？事关前途和命运，不活动活动不甘心。可掏尽腰包怕嫌少，万一白废气杀人。不活动肯定不行，活动了也未必就行，你是活动不活动？愁！愁肠百结！！就差跳楼或卧轨了。

人生还有另一种等待。例如儿子当兵去了，或者读完了大学在外头立业成家了，忽一日来信儿说，几时几时要回来，于是这位母亲便有了等待。大概先是掰着指头计算归期，出门去告诉街坊，碰上过路的熟人，给远嫁的女儿和他们的舅舅姑姑捎话，然后是磨糕面，压粉条，摊煎饼。凡是儿子喜欢吃的或思忖没吃过的都要备齐，几个相好的邻居帮忙来了，母亲乐得眉毛飞动，欢天喜地。这是忙碌的等待，也是人间最幸福的一种等待。还有另一种情形。例如战争使儿子失踪了，多少年杳无音信。但母亲深信儿子还活着并一定会回来。喜鹊的每一阵叫声都会令母亲惊喜，心跳着丢下手中的活儿倚门了望良久。雁归了，母亲会在枣树上用镰刀刻下一个深深的记号。多少个秋天的午后，母亲坐对街口的老槐树下，搓麻绳、纳鞋底，把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叫住询问。冬日里，母亲就坐在窗前，不停地蘸了唾液擦拭那块小小的玻璃，南山高，小路窄，望眼欲穿。每天，母亲揭开老红的木箱，取出儿子临走时脱下的那件夹袄，用颤抖的双手去抚摸，念着儿子的名字，老泪横流。瓦上年年生秋草，窗前日日对夕阳。没有归期的等待呵，年复一年，日复一日，老了母亲。多日了，茶不思，水不进，口失言，只有那一双眼睛还睁着。某一天的黄昏，儿子终于回来了，牵住了儿子的手，母亲闭上了眼睛。

春蚕到死丝方尽，蜡炬成灰泪始干。想亲亲想得我手腕儿软，拿起筷子拿不起碗，这是妻子对丈夫或恋人的等待。千煎百虑，柔肠寸断。情人之间的这种痛苦或甜蜜的无眠等待，成就了古今多少不朽的诗章。问君归期未有期，巴山秋雨涨秋池。何时共剪西窗烛，闲话巴山夜雨时。这是不知归期的等待。大清早喜鹊儿叫，冤家哥哥稍话了，果真明日还家也，止守得今霄一夜寡。这是知道归期的等待。

是希望和追求产生了等待。希望不灭，追求不歇，就永远会有等待。等待和追求一样，也是人生的一种态。

咏百合

身在幽谷独自芳，不染不媚向天放。

冰肌只配山泉洗，玉容岂为美人赞。

画家动心三换笔，诗人欲吟九洗眼。

谁言牡丹名国色，百合才是真天香。

咏兰

忘忧谷里一株兰，遗世独立向天放

夜携山月枕玉树，晨饮琼露倚青山。

相谐相悦惟清风，自生自芳慰天光。

性本高洁何须言，堪笑人间说牡丹。

　　２００５年六月１５日

    君子兰

我家有四盆君子兰。今年3月中旬，四盆君子兰同时抽箭，至4月2日三盆盛开，一盆含苞。一株16花朵，一株15花朵，余二皆为17花朵。花六瓣七蕊，瓣呈双色，上部橙红，下部微黄。七蕊中，六雄一雌，雄蕊顶端有头，状如小斧头儿，雌蕊尖端开岔。远观，茎丰厚挺拔，如擎天玉柱;花柄翠绿，造化有序;花冠若彤云丹霞，极是富贵吉祥。

屈指算来，我养君子兰年二十有奇。1985年仲冬，战友张玉莲君送我一枚，时在太原卫星发射中心。小盆双叶，丫然如双指微分。几年后长大抽箭开花。军营在山沟里，山岚清新，士气豪爽，君子兰逢冬春而放，给我屋里平添了许多雅趣和温馨。往往是上小学的君儿最先发现，惊喜地叫道：“君子兰开花了，爸爸！”女儿用小手轻轻掰开叶片，我用女儿的红头绳轻松捆叶，以期减少些叶的阻力，助其抽箭。其时，君子兰金贵，尤以东北为最; 1984年长春便把君子兰定为市花，一盆好花，曾创十万元之天价——顺便闲话。转业时，许多他花毅然送人或丢弃，惟君子兰决定带回。时值金秋，部队用解放牌汽车一辆载我全部家当送归。我专意用豆丝制架罩之，用床单覆盖其上，捆扎妥善，车内辟一安全空间放置。回忻后竞安然无恙，我心甚慰。

此物惠人。一年忽见其根部有新芽滋生，待新叶两三片时，小心移栽另盆。渐次而生，累年竞有七八盆之多。其间，亦送亲友，亲友亦索要，于今计有四盆。每逢春节，细心用清水洗叶，祛除野叶，整理好移置客厅。客厅背阳，恐其受屈，元宵节后复置向阳书房。

君子兰花、叶、果俱美。可赏心、可悦目、可怡情、可厉志、可养人。谓一季赏花，三季观叶，四季看果，诚如是也。

其叶两列对称，如扇如蝶，其色墨绿，其泽如玉，四季常青。细观，叶脉清晰，经纬如缕，呈田字格，精致如织缎。触之凹凸有致，细腻光润，如抚玉肌之爽。其花或桔红或橙黄，娇而不妖，艳而不冶，兼有莲之清气、兰之雅趣、牡丹之富贵、梅之风韵、竹之气节，淡泊清致，卓而不群。

莲比处子，一池碧水，小荷尖尖，宜琴唤知音。兰比隐士，短岗长溪，向天放香，短岗下，弈者古风简衣，永年待同怀。牡丹比贵妇，宜作画，其诗或曰：邀国色天香，同唱霓裳羽衣，富贵不坠青云志。梅比军中红颜，歌曰：暗香浮动，金戈铁马垓下女。水调歌头，至今犹颂木兰诗。竹比名士，今有闻一多，昔有魏晋人，常教后人说仰慕。而君子兰，丰厚凝重，有山的品格;端肃清致，有王者风范;温文尔雅，有君子气质;富贵祥瑞，有盛世景象;自信庄重也不乏飘逸潇洒;道骨仙风也不乏诗情画意。喻物如书，喻事如史，喻理则善，喻义则清，喻人则庄子太偏、杜甫太悲、王安石不雅、陶潜不丰、而秦皇太暴。惟孔仲尼、李白、苏东坡、司马光、唐太宗斯五人丰厚而圆润，与君子兰品格堪比。

我甚爱君子兰。在部队时与农民贴近，时常索要马掌在阳台瓷罐里盛水泡了，待水熟后伺机浇润。多年了马掌难觅——每逢剪指甲时，我都会把剪下的指甲碎料悉心收起放入罐中;有时性急，便站在君子兰侧把指甲直接剪入盆内。入冬，便把收藏的骨头捣成粉未，融之于花盆。

君子兰属石蒜科，多年生草本，原产非洲南部。上世纪30年代由日本传入我国，最先在长春落户。据说更早些时在青岛的德国租界地亦有种养。

今天是4月23日，一盆还在盛开，其余三盆渐有花瓣凋谢，预计花期可达一月。日前好友薛勇见之亦甚爱，便为之摄象，并精制画框亲自置于我客厅中央，作诗曰：

不向桃李夸颜色，偏从幽兰借精神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2006年4月23日星期日